那些病人還沒說完的話|功能醫學課後心得
十月二十五號,難得的放假日,我一大早就跑去三重上課。
講者是婦產科醫師大象醫師周維薪,這次的課程內容是功能醫學。一整天下來,從早上的介紹,一路上到下午怎麼建立品牌、怎麼跟病人說話。
說真的,我報名是衝著「檢驗」去的。功能醫學有一堆我們中醫平常不會開的抽血,我很好奇它們到底在看什麼。
結果那天讓我腦洞大開的,不只是檢驗,而是重新看待診間現場。
大象醫師一開場就講到:人不是一下子從健康跳到生病的,中間還有很長一段路。
我聽著聽著,腦袋裡浮出來的是紅綠燈。綠燈是健康,紅燈是真的生病了。可是中間那個黃燈,一直閃、一直閃——好像哪裡怪怪的,又說不上來。
大部分的人,其實都停在黃燈。
我聽到這裡,心裡「啊」了一聲。這不就是我的病人嗎?
這幾年在TFC遇到都是晚婚不孕的患者,檢查都說正常,可是就是懷不上。
接近更年期的女人,抽血也還沒偏差太多,可是她每天半夜熱到醒來、心悸、睡不著,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變了。
她們被告訴「妳沒事」。可是她們明明就很不舒服啊。
她們就站在黃燈底下,一直等,等不到有人停下來看她一眼。
不論是功能醫學或中醫,其實我們能做的事很多。
一位婦產科醫師站在台上點出這個,我坐在下面,其實有點感動。
還有一個比喻,我到現在都還在想。
高鐵的對手是誰?
你會說台鐵、飛機、開車吧。答案是:直播。
你搭高鐵是為了去聽一堂課,那如果這堂課有直播,你根本不用出門。高鐵再快、再便宜,都比不過「不用去」。
我那時候想到的,是我的診間。
病人坐下來,講的都是症狀。
「醫師,我想調體質,下個月要植入。」
「醫師,我一直熱潮紅,晚上都睡不著。」
然後我就辨證、開藥、下針。十分鐘。門外還有人在等。
可是我知道,很多時候,她們想說的不是這個。
做試管的女生,報告一疊比一疊厚。她說想調體質,其實她怕的是年紀、怕 AMH 又掉了、怕這次又是空的。每失敗一次,她就要再跟公司請一次假,回家再聽一次長輩的「關心」,然後自己再撐著來一次。她累的,真的不只是身體。
更年期的女人,四十幾到五十那幾年,孩子剛好青春期,先生剛好最忙。她跟我說熱潮紅、睡不好、心悸。聊著聊著,才冒出一句:「我覺得家裡好像不太需要我了。」
這句話,不會出現在任何一張報告上。
其實,我幾年前寫書的時候,照《黃帝內經》七年一段,把女人的一生寫過一遍。寫到四十二到四十九歲,我寫最多的不是荷爾蒙,是失落感。
只是門診一忙,我常常來不及往下問。
這堂課,就是把「往下問」這三個字,重新提醒我放在心裡。
說到試管,我想多講一點。
十月初,我才剛從紐約回來。在第十二屆全美中醫藥大會,我講的題目是〈中醫藥與針灸在人工生殖的角色〉。(那場報告,我寫在這裡)
準備那場報告的時候,我把這幾年的研究翻了一遍。門診最常被問的是「要不要搭配針灸」,可是真正要問的,其實是「什麼時候做」。同樣是針灸,放在療程不同的時間點,研究看到的結果就不一樣。
這次坐在功能醫學的課堂上,我又多了一個角度。
功能醫學很在意「發炎」。我想到的是一位四十多歲、做過八次試管的病人。條件擺在那裡,大家的直覺都是補。可是我看她的舌脈,看到的是熱——療程一次接一次,身體底下積著一層化不開的熱。那一案,我走的是清,不是補。(這個醫案我也寫過)
功能醫學用數字看發炎,中醫用舌脈看熱。我不敢說它們是同一件事,但看的方向很像。那天坐在台下,這是我最想回去翻病歷的時候。
更年期也是。
四十幾歲的女人來看診,常常是胸悶、心悸、睡不好,腸胃也跟著亂。一科一科去看,每一科都說沒什麼大問題。這就是停在黃燈的人。
我在門診,通常是從肝、脾、腎三個地方一起調。熱潮紅也不是只有一種,「退火」不一定適合每個人。(熱潮紅那篇,我寫得比較完整)
有些病人很怕痛,我就從最不痛的耳針、皮下埋針開始。我也常請她準備一本筆記本,把每天要做的事寫下來,不必要的雜事就刪掉。日子有了節奏,身體也比較跟得上。
課堂上講的,是怎麼用檢驗看見這些人;我在診間做的,是陪她們把日子慢慢調回來。
那天上午還有一堂,是陳芳雯醫師講情緒、失眠和壓力。這一堂我聽得特別專心,因為我的病人,幾乎每一個都睡不好。
她把失眠分成三種:躺很久睡不著、半夜一直醒、太早醒。她也提醒,失眠大概四成跟情緒有關,可是另外六成不是——不要病人一說睡不好,就直接當成焦慮。
這句話我很有感。更年期的女人說睡不好,很容易被一句「妳想太多了」打發掉。可是她半夜熱醒,不是想太多。
她還講到:壓力拖久了,身體會先忙著做壓力荷爾蒙,女性荷爾蒙就相對被擠到後面。所以經前的不舒服、更年期的情緒和睡眠,要放在一起看。做試管的女生壓力有多大,我每天都看得到。
最讓我眼睛一亮的,是她畫出壓力荷爾蒙(皮質醇)一天的曲線:起床後半小時左右最高,然後慢慢往下降。有人早上太高,有人到了晚上還降不下來,也有人整天都平平的、提不起勁。
我坐在台下想:這不就是時辰嗎?
中醫講十二時辰,每個時辰,氣血走到不同的經絡。我每天看診,都會把當下的時辰放進取穴的考量。功能醫學用一條荷爾蒙曲線看一天,中醫用十二時辰看一天。說的語言不一樣,看的都是「身體在一天裡怎麼走」。
她還有一句話,我很喜歡:「Normal is not optimal.」正常,不等於最好。這說的,不就是那些停在黃燈的人嗎?
中醫看女人,本來就在看時間。「二七而天癸至」「七七天癸竭」,月經是一個月,節氣是一年,生孩子和更年期,是一輩子。網站取名叫「時療」,有一部分,是描述這層涵義。
功能醫學的檢驗,像是替身體在某一天拍了一張照片。中醫看的,是這張照片的前後發生了什麼。兩個放在一起看,我比較知道,眼前這個女人走到了人生的哪一段。
張益豪醫師那天講到「數位資產累積力」。說穿了就是:把學到的東西寫下來,讓需要的人找得到。
所以就有了這篇。
如果妳正在做試管,或者正卡在更年期那個說不清楚的階段——下次來,除了症狀,也跟我說說妳最擔心的是什麼吧。
是年紀?是家人的眼光?還是只是想好好睡一覺,早上起來,認得鏡子裡的自己?
說出來,我們一起想辦法。十分鐘講不完,那就慢慢來。
余雅雯中醫師|上璽中醫診所院長・TFC 台北生殖中心兼任中醫師|時療 Time Oriented Therapy
課程筆記:張益豪醫師〈白院系列課程:大象醫師功能醫學實戰班課程部分筆記與活動紀錄〉
這是我個人的上課心得,不是醫療建議。身體的狀況,還是要當面跟醫師討論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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